立冬之后,鋼城的風(fēng)總帶著淬過火的凜冽,刮過高爐的鋼架,掠過傳送帶的紋路,在料場與軋鋼車間之間穿梭。我們總盼著一場雪,盼著這莽莽工業(yè)圖景能被柔軟覆蓋,盼著異鄉(xiāng)的冬日里,能有一場潔白的儀式,熨帖奔波的心事。
初雪是悄悄降臨的。最先發(fā)現(xiàn)的是一樓大廳的值班人員,她裹緊工裝外套,指尖劃過欄桿上薄薄的冰晶,轉(zhuǎn)身敲了敲門口的玻璃,朝里比了個下雪的手勢,眼里亮閃閃的。我奔跑著推開展覽館大門,細(xì)碎的雪粒正斜斜飄著,落在門外的欄桿上,轉(zhuǎn)瞬化作一縷白霧,像是鋼城在輕聲呼吸。轉(zhuǎn)身用對講機喊了句:“下雪了。”聲音里藏著壓不住的雀躍,瞬間穿透了不遠(yuǎn)處車間的轟鳴。
這場雪實在算不得大,沒有鵝毛紛飛的壯闊,只是星點般的雪沫,稀疏地落著。它給筆直的煙囪尖頂綴了一點白,給縱橫管道的棱角描了一道淺痕;料場里堆積的礦石,依舊露著褐黑的堅硬底色,只有表層覆了一層薄薄的霜雪,像撒了一把白砂糖。天車在軌道上緩緩移動,車輪碾過地面,雪粒被壓成水漬,幾乎留不下清晰的轍印。軋鋼車間的玻璃上凝了層薄霧,抬手擦去,能看見爐火旁的雪粒更顯細(xì)碎——通紅的鋼坯從軋機中送出,火星濺落時,雪粒瞬間消融,紅與白的交錯短暫又微妙,是工業(yè)美學(xué)里細(xì)碎的驚喜。
早班的工友們走在路上,忍不住停下腳步。有人伸手接住雪花,看它在掌心融化成水珠;有人掏出手機,對著高爐與雪景的合影按下快門;還有老師傅笑著說:“這場雪來得及時,給鋼城添點靈氣。”我想起家鄉(xiāng)的雪,總是落在青瓦白墻的小院,落在村口的大樹上,而鋼城的雪,落得更壯闊,落進鋼鐵的褶皺里,落進我們這些異鄉(xiāng)人的眼底。
走在鋼城的路上,路過職工食堂時,飄出米粥的暖香——后廚的師傅們早早熬了熱粥,給風(fēng)雪里上班的人暖身。雪還在下,飄進食堂的窗縫,落在窗臺上,與碗里的咸菜、油條相映成趣。工友們圍坐在一起,捧著熱粥,聊著雪天的鋼城,聊著各自家鄉(xiāng)的冬日,霧氣從碗口升起,模糊了眉眼,卻讓彼此的距離更近了些。
午后,雪漸漸停了。陽光穿透云層,灑在鋼城的每一個角落。“高爐的白帽”化作水珠,順著鋼架滑落,在地面匯成小小的水洼,映著藍天;傳送帶開始轉(zhuǎn)動,積雪被抖落,露出底下深灰色的鐵皮,像是掀開了鋼城的一層面紗;天車?yán)^續(xù)忙碌,吊起的鋼坯閃著金屬光澤,與地上的殘雪相互映襯,冷與熱、硬與軟,就這樣和諧地共存著。
暮色降臨,路燈亮起,暖黃的光落在殘雪上,鍍了層金邊。鋼城的夜晚依舊忙碌,高爐的火焰照亮夜空,與天邊的星子連成一片。這場初雪,是冬日的禮物,也是鋼城的詩篇。它讓堅硬的鋼鐵有了柔情,讓異鄉(xiāng)的我們在這片土地上,尋到了家的暖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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